没有任何繁文缛节,我们插队的第二天,就开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秋收,无疑是农村一年四季里最繁忙,也是最欢乐的季节。清晨,天刚见亮,挂在墙上的“话匣子”就响了起来,是一阵嘹亮的军号声。“炉上”老人已经躺在炕上抽了一袋烟,军号声一响,立刻起身穿衣服。他的大儿子,听见军号声,翻身趴在炕沿上,卷了一支老青烟抽起来。
“炉上”住的房子,朝南是通长一溜窗户,朝北只有一半窗户。北炕比南炕光线要暗,所以,听到“话匣子”里的军号声,我们几乎是摸着黑起身穿的衣服。“炉上”老人告诉我们,乡下早上凉,一定要穿棉衣。
走出屋子,我们才感觉“炉上”老人对我们的教育是多么的正确。虽然刚到仲秋时节,城里人刚穿两件衣服,乡下早上不穿棉衣就会感觉很冷。陆续走进生产队的人全都穿着棉衣,很多人棉衣不系扣,腰里扎着绳子,有麻绳,也有草绳。这种穿棉衣的方法,我在以后的实践中体会到,对农业劳动特别实用。棉衣不系扣,上肢挥动时不那么受拘束,轻松自如;腰里扎绳子,既暖和,又增加腰部力量,就象练武人腰里扎的板带。干一阵活,身上热乎了,脱棉衣的时候也痛快,把绳子一解,就可以脱掉了,减少了解扣子的麻烦。当然,这也和那时候农民的实际生活有关。很多农民一般都不穿衬衣,只有一件外衣,早上凉,不扎上腰,凉气会从下边直接进到胸口,用绳子把腰扎起来,暖和了许多。
秋收的主要工具是镰刀。年轻人和中年人腋下都夹着镰刀,只有个别上了年纪的抗着铁锹。队部里很快坐满了人,几乎都是前一天晚上欢迎我们的人。队长很快分配完每个小组割哪块地,大家就都跟着组长向地里走去。
那我是第一次参加农业劳动。以前读书的时候,虽然学校也组织学生到农村去参加过劳动。可是因为我从小体弱多病,发育不良,身高只有1.55米,体重不过百斤,12岁时还得过一场风湿病,右腿伸不直,因此得了一个“拐子”的绰号,所以,从来也没参加过支农劳动。
第一天割水稻,组长张福志在地头上对我们说:“你们第一次割水稻,男社员拿8条垄,跟不上,就和女社员一样拿6条垄吧。”简单的几句话,说完哈腰割了起来。
水稻每条垄差不多25公分宽,8 条垄间距是2米。收割的人两腿叉开,中间骑两条垄,左右各3条垄。先从右侧最外边的一条垄割起,每一刀割3—4棵,割到中间放在脚背上,再继续向左割,割完最外边的一条垄,用脚将割下来的稻子向前带,再依次割完8条垄,就可以捆成一捆。一组社员割稻子,组长在前边先割,其他人依次按照割得快慢排在后边。我们不会割,排在最后。
10几个社员下地,排序也得排一阵子。我们站在地头上看其他社员一刀一刀割,动作基本掌握得差不多了。轮到我们下地的时候,我把其他同学让到了前边。我怕自己割得慢,耽误别人前进的速度。同时心里也暗自叫劲,一个男人怎么能和女社员干一样的活。我要拿8条垄。
在我插队前,姥爷在家里已经教会我怎样捆庄稼了。所以,虽然我的身材矮一些,站在地里,伸出镰刀割两边的稻子费些劲,我还是拿了8条垄。我尽量模仿组长割稻子的动作,稳住自己的情绪,一刀一刀地割,并且学着组长的样子,将捆好的稻子竖起来。尽管如此,我还是和其他同学一样齐头并进,没被他们拉下。
组长割到头,坐在地头上磨刀。一些和我们年龄差不多一样大的青年转回来接我们。当接到我面前的时候,有人惊讶地发现我拿了8条垄。这一事实向全组公开以后,包括组长在内所有的人都向我投来了惊讶的目光。没想到一个身材最矮,体格最弱,初次参加农业劳动的知青竟和壮劳力一样干活。也许正是这第一印象,在秋收结束,给我们知青评工分的时候,我被评为知青中唯一的大半拉子,每天挣9分,而最少的才6分。
30多年前,我国农村还很落后,几乎没有农业机械,体力劳动是农民最基本的劳动。回想起插队的3年,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在这3年里,我的身体发育起来了,身高由1.55米长到1.76米,体重也由不到一百斤增加到130多斤,完全是一个健壮的青年形象了。过去读书的时候,我每周都要感冒,吃药成了家常便饭,插队走的时候,还特意从家里带了不少感冒药,可是,那些药最后都送给了社员,我自己连一片都没吃。我的风湿病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好了。1990年,同学聚会兴盛的时候,许多和我同班的同学见面竟不敢认我。所以,有人问我插队最深的感受什么,我毫不犹豫地说,插队给了我健康的体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