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的时候,生产队召开欢迎知识青年大会。
三队,在白天我们看到的百亩池塘边上。夜色深沉,秋风从池塘上掠过,黑黢黢的胶草发出沙沙的响声,习惯了城里宏伟的交响乐,冷丁听到乡村悠扬的小夜曲,我们年轻的心只感觉新鲜,还没有窥测到前途的渺茫。
“炉上”离三队队部只隔两个院,三四十米的距离,可是因为天黑,我们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才走进队部大院。借着昏暗灯光,可以看到靠东墙一字排开四辆胶轮大车,西侧是马棚,里面有几匹大牲口,是骡子是马我们分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有白,有黑,还有一匹花的。这些牲口劳累了一天,正吃着饲料,从嚓嚓的声音,感觉它们吃得很香。大门口一头花牛卧在那里悠闲地倒着嚼。
队部里的灯光是从挂在窗前用柳条编的与房顶差不多一样高的囤子上发出来的。俗话说“灯下黑”,囤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着花生种子,我在以后插队的三年里,吃力很多那里面的花生种子。
队部三间正房,东间开门,同时兼做灶房,两口大锅,一口饲养员用来给牲口煮饲料,另一口闲着。我们进去的时候,靠门口那口平时闲着的灶坑里正燃着火,饲养员在炒花生。花生的香味伴着饲料的酸味,弥漫在灶间里。
队部不象原来我们想象的有桌椅、卷柜,两间连通的大筒子房里,只有南北两铺通长的大炕,炕上光溜溜地铺着苇席,只有炕头有一个饲养员的行李卷,再没有任何物品了。那时候的生产队,生产工具除了大车、犁杖和牲口是集体的,其他的生产工具都是社员个人的所以,队部里空空如也。
一些早到的社员,已经在炕上就座了,年老的盘腿坐在炕里,年轻坐在炕沿上。屋子里的光线也很暗,偌大的房子里只点了一盏25 瓦的灯泡,照亮门口不大的一块地方。靠门口的人还能看清脸面,靠里边的人黑黢黢地只能看见人影。空气中弥漫着老青烟酸臭的味道。第一次接收从城里来的学生,社员和我们一样新奇。从眼神里可以看出,社员怀疑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细皮嫩肉的城里学生,能否经受得住艰辛繁重的农业劳动的磨练。
来参加欢迎会的是生产队的主要劳动力,大都是男的,只有5个年龄和我们差不多的姑娘是女劳力的代表。生产队两名队长,一个是身材瘦小的政治队长,现在还记得叫张振武,但不是张家窝棚那个张家的张,生产队长是张家窝棚张家“恩”字辈的,叫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是个幽默风趣的中年人,他有一句很经典的话,“如果不能把生产队搞好,我这个干部就不干了。”
队长的欢迎辞很简单,不外乎欢迎……希望……之类的一番话,我们好象没人讲话。整个欢迎会最主要的活动,就是吃花生。在队长讲完话之后,饲养员用簸箕把刚炒好的花生“哗啦”一下,从炕炕头一直扬到炕梢,劈啪剥花生的响声,伴随着老人们的低语,中年人的铿锵,青年们的嬉笑,拉开了我们插对生活的序幕。
我们这些从城里来的学生,哪见过这么多花生啊!?那个年代,城里人每年只有春节,才能凭购粮证买到每人半斤花生。记得在我们家里,每年从粮站买回花生之后,母亲用炒菜的黑铁锅炒熟,用一个白色的小面袋子装好,锁到柜子里。我和弟弟妹妹们只能每人分到几粒干瘪得无法招待客人的花生。春节的时候,来了客人,母亲象圣果一样用搪瓷盘子盛着端出来。每到这时候,母亲都会把我们打发到外边去玩,她怕我们几个孩子在客人面前乘脸,把那点可怜的花生很快席卷一空。如果那一年来的客人没吃花生,年过完了之后,母亲总会让我们过把瘾。有一年,我就因为贪吃花生,伤了食。
王家岗地处蒲河岸边,有低洼地可以种水稻,还有很多沙岗子,可以种花生。所以在王家岗插队的三年时间,我吃了插队前十几年都没有吃过的那么多花生。从播种开始,社员门就开始吃花生籽。花生下地后,剩下的花生籽,每天出工的时候,队长都会按人头每人分一二斤,拿到干活的地头,用火烧熟了,歇气的时候,大家就在灰堆里扒拉着吃。花生虽然有皮,可是用火烧,总会有灰,所以,每天大家的嘴巴总是黑的。剩余的花生籽吃到六七月份,新花生也就快成熟了。也就有一个来月吃不到花生,等新花生一成熟。劳力们就开始吃新花生,每天一出工,组长先派一个人到花生地里拔几捆花生,再拿到干活的地头上用火烧熟……歇气时没吃完的花生,组长会让大家分回去吃。
弹指一挥间,转眼离开王家岗已经35年了,很多事情在记忆中已经淡漠了,可是吃花生的那些情景,却如刀刻斧凿一般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尤其是欢迎会上那满炕的花生。 |